南方財經記者 張夢琦
在中國荔枝版圖上,湛江廉江并非最顯眼的那個。
海南荔枝上市早,憑借“第一口鮮”在國內市場賺足溢價;廣東茂名坐擁全球最大荔枝產區,靠體量引來果商的大筆訂單;廉江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粵西小城,憑一股子韌勁拼成“中國荔枝出口第一縣”。
全國每出口五顆荔枝,就有一顆來自廉江。2023年廉江出口荔枝4771.22噸,占全國荔枝出口22%;2024年出口荔枝3930.53噸,占全國28%;2025年出口荔枝6970噸,占全國21%。這顆“東方愛情果”,成了廉江連續三年逆襲的“幸運果”。
在廣東,一批像廉江一樣的農業縣,通過推動廣貨融入全球價值鏈,找準了自身的新坐標。湛江徐聞縣的菠蘿、韶關翁源縣的蘭花、肇慶德慶縣的貢柑,在實現從“地方特產”向“國際優品”跨越的同時,顯著帶動縣域經濟能級實現提升。
拿下荔枝出口“第一縣”
廉江,早在百余年前就是荔枝重要產區。廉江謝鞋山上,至今生長著510畝野生荔枝林,是中國內地現存唯一的百畝連片野生荔枝林。
到了20世紀80年代,廉江市重點發展農業,荔枝種植面積增長,產量進一步提升。荔枝喜獲豐收,廉江的荔農卻高興不起來。
原來,因為銷路單一,荔農完全沒有定價權——每天天不亮就要擺攤,苦等中間商出價;天亮賣不出去,行情就要直接腰斬。
過去,荔枝的定價權長期掌握在外地收購商手中,壓價、滯銷時有發生。每到荔枝季,果農們都要在凌晨就趕到農貿市場排隊,等候收購。
同樣的荔枝,為何早年受制于人,如今卻成了出口的“香餑餑”?這要從當地一場“絕處逢生”的產業逆襲講起。
2003年,廉江引入廣東日昇公司試水荔枝出口,荔農抱團成立合作社配套供貨,但接連兩次出海試水,均宣告失敗。
“那時候盲目追求成熟‘紅果’,保鮮技術跟不上,荔枝遠洋運輸后大批腐爛,人家都不要。”廉江良垌日升荔枝專業合作社社長盧亞金至今記憶猶新。
荔枝出海屢次失敗后, 合作方廣東日昇公司撤資,銷路一夜中斷,幾百戶荔農即將生計無著。盧亞金徹夜難眠,決心自謀生路。
“內銷、外貿兩條路都得走,最要緊是先拿到出口資質。”他帶著一眾毫無外貿經驗的合伙人硬著頭皮奔走辦理手續。沒錢請代理,他們就只能拿著手寫材料,一遍遍跑手續。
一次臺風天,外面風雨交加,盧亞金在當時湛江出入境檢驗檢疫局辦事大廳里急得團團轉。一名負責人留意到這個熟悉的身影,為他叫了份盒飯,安排工作人員根據他的口述來準備材料。
在多級部門的聯動幫扶下,那張改變命運的批文——中華人民共和國海關進出口貨物收發貨人報關注冊登記證書,終于在風雨中辦了下來。
良垌日升荔枝專業合作社由此成為廣東首家具有進出口權的農民專業合作社,廉江拿到了國際市場入場券。 當年,合作社就投建600多平方米冷庫、6000多平方米出口加工廠。
2006年,在多方助力下,廉江拿下自主外貿首單。20噸廉江妃子笑從老舊倉庫改建的冷庫出發,順利抵達美國、加拿大。
與此同時,廉江荔枝也摒棄被動等客的老路,主動借力四省荔枝推介會拓客。盧亞金說:“我們有正規合作社資質,經營規范、供貨也穩定,海外客戶慢慢就來了。”2007年廉江荔枝出口量直接突破1000噸,完成量級飛躍。
出海之路步入正軌,但遠洋保鮮難題始終制約產業發展。2010年,一場臺風摧毀了初代簡易冷庫,產業短板徹底暴露。
痛定思痛,盧亞金決心建設一座標準化國際冷庫。“當時爭議很大,我們只能盡力說服,答應給社員付息。”就這樣,全體社員自籌近2000萬元,最終建成總庫容6500立方米的國際標準冷庫,并配備超萬平方米標準化加工區,硬件實力穩居國內荔枝產區第一梯隊。
目前,廉江荔枝出口覆蓋全球近30個國家和地區,累計出口超6萬噸,并在2025年正式登頂中國“荔枝出口第一縣”。
一批縣域搶回“主導權”
中國荔枝產區遍布南國,海南靠早熟搶下第一口鮮,茂名140多萬畝規模稱雄,廣西、福建也各有各的優勢。
廉江這座粵西小縣城,是如何實現“脫穎而出”的?
在研究過自身的優缺點后,廉江最終認為,品種才是廉江的天然王牌。
“妃子笑保鮮效果好、耐儲運,是我們的主打品種。”盧亞金表示,廉江是全國妃子笑種植面積最大的縣級市。此外,合作社常年試種迭代,“這兩年引種的仙桃荔品質也很好,可以說我們所有的品種都為了出口而量身種植”。
但真正讓廉江出口建立優勢的,是廉江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的標準化供應鏈。
據了解,當地推行“十個統一”全流程管理,8000余畝基地獲海關出口備案,2000余畝通過GAP國際認證。依托成熟的產業體系,合作社堅持把控產區定價主動權,統一劃定收購底價,有效杜絕行業低價競爭亂象。
今年,廉江的核心品種妃子笑田間收購價穩定在6元/斤以上,不分本地客商、外地客商,全程標準統一。
總結下來,這套打法本質上讓廉江闖過了三道關:一是“去中間商”的資質關,二是“定標準”的品控關,三是“建網絡”的渠道關。三步走下來,廉江就建立了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的供應鏈主導權。
實際上,廉江荔枝的發展難題,是當前大多數縣域面臨的共性問題:無品牌、無出海資質的傳統農業縣,憑什么建立定價的主導權?
廣東農業縣最早開始探索在全球價值鏈中構建差異化優勢。廣東農產品出口量常年穩居全國首位,2025年1至11月,全省農產品出口量達657.3萬噸,同比增長13.6%。近年來,廣東各地結合縣情,摸索出自己的一套打法。
在粵西雷州半島最南端,同在湛江的徐聞縣也走上全鏈條自主出口道路。
徐聞縣的諾香園合作社從種植、分選、預冷到出口報關,全在一個體系內跑通。2012年,負責人陳如約回鄉創業,在拿到出口資質后直接建起標準化冷庫和加工廠,配備兩條菠蘿自動化分選線和一條半自動菠蘿纖維提取生產線。這樣的體系保障了效率與品控的絕對可控,實現了快速響應。
不僅如此,徐聞還把生產基地做成了“菠蘿的海”文旅勝地,直接將海外游客吸引到產地。“全球唯一在菠蘿田奔跑的馬拉松”、百年菠蘿文化嘉年華……春季賞花、夏季摘果、秋季觀景、冬季研學的四季旅游格局漸成氣候。2025年底,“菠蘿的海”入選廣東省農文旅融合發展優質項目名單。
看向粵北地區,面對產業“小散弱”的先天劣勢,韶關翁源縣則用組織創新實現規模化供給。
當地引導飛揚蘭業、全美花卉、仙鶴花卉等龍頭企業牽頭組建出口聯盟,推行“品種統一、標準統一、品牌統一”模式,將分散產能整合為可量化、可追溯的統一出口供給體系,同樣形成了縣域農產品出海的規模效應,產品遠銷韓國、俄羅斯、越南等10余個國家和地區。
2025年,翁源蘭花出口量突破334萬芽(株),同比增長160%;2026年一季度,8.8萬株蝴蝶蘭組培苗首次實現自主出口俄羅斯。
另一些相對小眾的品類,則轉向精深加工,延長銷售周期,探索差異化發展。
以肇慶德慶縣的貢柑產業為例,當地投資960萬元建設貢柑皮加工中心,開發NFC果汁、貢柑酒、貢柑茶、貢柑酥等高附加值產品,將一顆貢柑的價值從當季鮮果延伸到全年。據了解,該縣目前有14個果園成功獲得海關頒發的“出境水果果園注冊登記證書”,產品成功出口至新加坡、德國等國際市場。
廣貨出海的故事,再次證明:縣域經濟不只有“被虹吸”的宿命,也可以反向嵌入全球生產網絡,拿回屬于自己的主動權。
而這,或許是中國成百上千個農業縣最值得參考的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