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夏日，能賣出毛衣嗎？下意識地，很多人會直搖頭；可當記者走進廣東省東莞市大朗鎮，看到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答案。
出發前做的“功課”已令人驚嘆：大朗鎮是全球產業鏈最完整、產業集聚度最高的毛織產業集群之一，年產毛衣約9億件，意味著全球每5件毛衣約有1件產自此處；全產業鏈年交易額超720億元，被譽為“世界毛織之都”……
來到大朗毛織貿易中心，偌大的停車場塞得滿滿當當，門庭若市的景象，更令人嘖嘖稱奇：樓上樓下，一間間店鋪鱗次櫛比，門內門外，最新款的春夏針織衫一排排掛著；店主有的認真打理衣服，有的跟客人喝茶洽談；一些放了暑假的孩子也來到店里，有樣學樣地給爸媽打起了下手。
“大朗剛開完毛織產品交易會，迎來又一個出貨高峰。你想，準備貨源都十多二十天，船要走一個多月，加上零零碎碎的時間，到了大洋那一頭，不得10月之后啦！”話音未落，吉泰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負責人張健開已埋下頭，指揮店內助手登錄東莞市市場采購貿易聯網信息平臺，熟練地幾步操作，就將一批澳大利亞客戶下單的女裝毛衫發了貨。
這個面積不足百平方公里的嶺南小鎮，不產羊毛，一年穿毛衣也不過一兩個月，如何“無中生有”，發展出這么大的毛織產業？不少像張健開一樣在此一干就是十多年的從業者感慨：方圓幾公里，能配齊所有主材、輔料；熟手工、設計師都好找；出口渠道也開闊，東西賣到全球160多個國家和地區……“總之，能賺錢、有前景”！
推動智慧轉型，實現“一根紗線織成一件衣”
一名工人、一臺織機，左右推拉之間，一件毛衣漸漸成型……提到毛織，很多人腦海中會浮現出這樣的畫面。然而，東莞市新宏豐服飾有限公司的生產場景顛覆想象——
走進管理調度室，首先映入眼簾的是4塊液晶屏拼成的巨幅屏幕，200多路高清攝像頭傳回一格格視頻畫面。定睛一看，屏幕那頭的生產車間里，電腦一體成型織機矩陣般整齊排列，機身上的部件快速運轉，而排排織機之間的通道中，只偶爾能見到一兩名工人。
“從2019年引進20多臺電腦橫機開始，企業陸續推動智慧轉型，如今我們已經裝備一體成型設備500多臺，據說是全鎮企業里最多的。”走進車間，公司總經理盧仲華彎腰指向織機底部慢慢吐出的毛衫說，“現在，‘一根紗線織成一件衣’已是常規操作，像這樣比較常規的款式，50分鐘就可以出一件。”
大朗鎮毛織產業鏈黨支部副書記鐘金法介紹，大朗毛織從上世紀70年代末由“三來一補”發端，40多年間，經歷了國內外市場的風云變幻和日益激烈的競爭洗禮，能越來越強、持續“出圈”，靠的就是“以求變應萬變”，特別是在東莞市有關政策支持下，以“設備更新補貼+示范工廠引領”的模式推動數字化升級。“如今，全鎮企業已配備15萬臺毛織橫機，其中，高端的電腦一體成型織機已經超過1萬臺。過去，大街小巷‘家家毛線繞、戶戶織機響’的場景不斷轉向‘智慧經濟’，一件毛衫，成為東莞‘智創優品’的典型。”鐘金法說。
“還不止呢！我們現在已經用上人工智能大模型了。”在公司設計部，設計師唐蘭艷正和電腦中的AI智能體語音交流。“顏色調淺，活潑動感一些”“袖口再加長一點”……隨著一句句指令的下達，系統自動生成了設計樣圖，不但支持360度“無死角”展示，連穿在身上的效果都能一鍵生成，“可以直接放到網店去直播了。”她笑著說。
今年6月24日至26日舉行的中國（大朗）毛織產品交易會上，一款AI毛衫大模型引人注目。該模型依托涵蓋超200萬張毛織款式圖的數據庫，設計師輸入關鍵詞，1—2分鐘即能生成多套方案，設計成本降低60%以上；結合智能制造產業鏈，打樣周期從3天壓縮至2小時，拓展“來莞定制”、柔性生產新范式，各種創新創意快速轉化為爆款。
深耕品質賽道，做毛衫“不為保暖為時尚”
相隔幾條街，同發針織制衣有限公司將一件毛衫做出了更大的前景。
“老張，織一件要10小時，還是長了點。能不能再優化一下，縮減到8小時？”董事長劉殿煜早上到公司，只在辦公室喝了幾口茶，便匆匆趕到設計部，跟技術總監張銳彬埋頭討論起來。
兩三天前，一位美國客戶發來一款針織長裙的圖樣，肩部鏤空，上身細密，裙擺帶七八排圓形孔洞，由上到下“漸進式”變大，顯得輕靈新潮、高雅貴氣。“但你知道，針織衫由紗線織就，不同于現成布料裁縫。款式紋樣復雜一點，工藝要求往往高幾個量級。”張銳彬嘆口氣說。迎難而上，技術團隊連夜研究，照圖樣分解流程，設計織作方案，再“喂”給電腦織機，反復多次打版修改，終于織出了滿意的布片樣品。
接下來，團隊要盡快打出整件樣品，寄給客戶確認后再批量生產；同時，進一步改進工藝，既保證品質，還要盡可能壓縮后續生產耗時。“大朗毛織不斷擺脫以往粗放、走量的產業模式，拿同發來說，不卷低端市場，深耕高檔品質賽道，銷售額年增20%—30%；產品七成出口歐美市場，單件出廠價就達25—30美元。”劉殿煜坦言，每一款產品都要如此匠心打磨，每部分成本都要精打細算。
如其所言，走進同發公司展廳，仿佛置身國際大牌時裝專柜，各種材質、各種花色、各種款式的針織衫琳瑯滿目；中間主通道兩邊，穿在站立模特身上的幾件修身長裙，像晚禮服一樣格外打眼。“如今，毛衫‘不為保暖為時尚’，一年四季皆可穿。這里的款式，都是為順應國際市場潮流而開發，有些是客戶來樣定制，絕大多數由我們自主設計。”為此，劉殿煜組建了100多人的設計開發團隊，占公司總人數的1/3，開發投入占到了總成本的50%，“接下來準備在歐洲成立設計工作室，和當地知名設計師開展聯名設計。”
除了成衣設計，研發創新也不斷向底層材質延伸。數據顯示，大朗每年研發推出新品紗線近1萬種，各種功能性紗線、環保新型材料層出不窮，早已突破了傳統“毛織”范疇；紗線企業擁有相關專利超200個，其中80%以上是花式紗線專利，約占全國花式紗線專利數量的2/3。“通過技術、模式、材料三輪驅動，大朗毛織正加速向價值鏈高端攀升。”大朗鎮副鎮長葉建芬表示。
政策服務新方式，助小生意“賣全球”
夜幕降臨，大朗鎮的街頭巷尾，“針織服飾”“北極絨270色”“現貨供應工廠直銷”等各色廣告牌紛紛亮燈；大小店鋪門前，一輛輛載滿紗線、毛織半成品的三輪車穿梭而過，店內伙計繁忙不息……車水馬龍的場景，一直持續到凌晨兩三點。
“我們這樣的小微貿易公司，能把毛衫賣到三五十個國家，離不開好的營商環境和貼心的政策支持，特別是出口流程的簡化、服務的優化大家有目共睹，就像每天過手的毛衫一樣，越織越細、越織越美。”在大朗毛織貿易中心，忙了大半天的張健開稍事休息。張健開拿東莞市市場采購貿易聯網信息平臺舉例，“渠道明晰，操作方便，流程簡易，特別是增值稅免征不退政策，既免去了供應商的開票要求，又確保了出口報關完全合規，收款還放心。我們一用就是3年多，感覺很適合。”
“大朗鎮的毛織企業多數為小微企業及個體商戶，再加上毛織產品本身訂單小、貨品雜，傳統貿易方式下，申報、拼柜、退稅、結匯等環節都困難重重。”東莞市大朗市場采購貿易服務中心主任劉浩江介紹，“在東莞市政府和黃埔海關支持下，大朗毛織貿易中心于2020年9月獲批成為國內第五批市場采購貿易方式試點，探索一種區別于一般貿易、加工貿易的新型貿易方式，即市場采購貿易，實際上是推廣義烏小商品出口模式。”
怎么理解這種方式？劉浩江進一步解釋，試點新方式，意味著在這里采購并由符合條件的外貿公司辦理出口通關手續，可享受增值稅“免征不退”政策；收款上，也能通過國內銀行實現陽光收結匯。“政策允許多批次、多種類、小批量的無進項發票貨物以市場采購貿易方式出口，單票報關貨值最高限額15萬美元，解決了小微企業、個體戶‘無票’貨物無法合規出口和便捷收匯的痛點。”劉浩江說。
“我們引導企業，通過市場采購貿易方式簡化申報手續，享受‘秒放’通關，讓小生意靈活對接國際大市場。”黃埔海關所屬常平海關副關長劉銳介紹，政策試點以來，小而散的毛織商戶享受到申報、查驗、放行等海關業務“一站式”服務。在良好的發展環境中，大朗毛織加速成長，從純生產為主的專業鎮，向涵蓋設計、生產、商貿等各環節的產業集群蝶變。
目前，市場采購貿易方式已從紗線毛衣推廣到鞋帽、箱包、塑膠制品、玩具、五金等各品類；范圍輻射全東莞的中小微企業和產業集群。大朗毛織貿易中心三樓，“市場采購貿易出口情況”看板上，各種品類產品、成交數量、出口貨值、市場線路等信息實時滾動更新，“截至今年7月18日，當年出口額131.11億元，累計出口額2200.58億元，貿易觸達225個國家和地區……”
劉銳表示，海關將聚焦高質量發展和高水平對外開放要求，繼續全力支持市場采購等新業態健康發展，讓企業充分享受海關貿易便利化政策紅利，助力更多“中國制造”毛織更好“賣全球”、更出圈。